
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8-12 09:31
□ 孔祥富
磨道里那头生产队的灰驴,戴着“笼嘴”,蒙着“捂眼”,一圈一圈地走。蹄子踩在硬地上,哒哒的,从没走差过道。蒙着眼,看不见磨盘上的粮;勒着嘴,吃不着。只管一圈一圈走,没尽头。
一九七三年元旦,我高中毕业刚回村,老队长让我当队里的记工员。我表面装镇静,心里突突跳。
头一回派活,老队长说,今儿你跟着我,给队里磨饲料。我跟他走进磨坊,头一回学套驴。他把套具从墙上摘下来,一样一样讲着往驴身上搭。先在驴脖上围个防硌防磨的胳拉子,再把夹板装前面,然后把轴棍往驴身后一横,轴棍上的铁钩固定在磨棍上,最后是“捂眼”和“笼嘴”。老队长一边拾掇一边说,戴上“捂眼”,它就看不见粮,光知道走道;扣上“笼嘴”,它想吃也张不开嘴。日子长了,也就死了那份心。
他直起腰拍手上的灰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不重,却如那根横在驴身后的轴棍,不声不响,叫你走不脱。
“你那个记工的笔,也一样。”他说,“有人看着的时候得管住自己,没人看着的时候更得管住自己。”老队长说得朴实,句句都是庄稼人的道理。老辈人常讲,磨有两只眼,不光漏得下五谷杂粮,更看得透人心长短。
驴已经迈步了,蹄子哒哒地踩在硬地上。磨扇咕噜噜转起来,粮食顺着磨眼往下淌。我盯着驴嘴上那个条编“笼嘴”看了好久。一头驴,一辈子走在磨道上,有人给它蒙眼、给它上“笼嘴”,可卸了套,它照样走那道辙,该吃草料便吃草料,该歇息便歇息,不多贪一口,也不少得半分。心底有什么东西,被这头驴的蹄声踩瓷实了。
记工分在每天晚饭后。我坐在牛屋院那盏煤油灯底下,工分本摊在膝盖上,谁哪天出了工,说清理由的,一笔一笔记上去,盖上私章。一笔落下去,顶得上荷锄刨一天的地。那会儿我十七八岁,觉着手里的笔杆子沉甸甸的。老队长没在我身边盯着,可“捂眼”和“笼嘴”都在我心里搁着。
有一回,一个发小来找我,说那天下午他明明去南洼锄地了,工分本上却没有。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天下雨,下午没出工,全队都歇了。他趴在牛屋的窗台上,压着声说:“你就给我写上吧,咱俩谁跟谁。”我看着他的脸,磨道里那头驴仿佛就在眼前,“笼嘴”罩住嘴巴,吃不着近旁的粮食。我说不行。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可我知道,笔要是弯一回,往后就再也直不起来了。那时候没人给我蒙“捂眼”,是我自己蒙着、自己勒着。
后来我进了乡镇。有一回考勤汇总,一个同事趁办公室没人,把考勤表推到我面前,指着几个红叉说:”这几个你帮我抹了吧,回头请你吃饭。”我没接那张表。我说,笔这东西,写上去容易,抹下来难。他讪讪地收了回去,嘴里嘟囔着嫌考勤卡得太死。我倒想起那句老话——驴不拉磨光嫌轴棍弯。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听见石磨又响了,咕噜噜的,自己转着。
再后来,有人送了我一套旅游纪念品,很精致,想让我在一个项目的材料上“做做手脚”。我盯着那套纪念品,石磨又在耳朵里转起来了,咕噜噜,咕噜噜。我退了回去。笔换了多少回,笔尖落下去,还是当年的分量。
老队长早已不在了,那盘磨也拆了,磨坊也没了踪影。可我站在那堆荒草跟前,还能听见那头灰驴哒哒的蹄声,一圈一圈,从没走歪过。
后来我见过有人把笔当锄头使,勤恳务实;也见过有人把它当刀使,谋一己之私。可每到夜里睡不着,那头驴的蹄声就响起来,哒哒的,踩着硬地,石磨咕噜噜转着。那声响,恰似身后那根轴棍横在那里,扯紧套绳,不让鞍具往前出溜。我后来才明白,那不是驴的顺从,是驴的倔,它认准了那磨道的辙,就一辈子没打算出来。人手里握着一支笔,心里也该守这么一道辙。
日子一圈套着一圈。我闭上眼。咕噜噜,咕噜噜。那头灰驴,还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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